從巴拉刈禁用事件來看安全農業發展

林弘仁 2020/01/08

巴拉刈(paraquat)是一種接觸型的非選擇性殺草劑,主要的劑型有24%溶液跟50%水分散性粒劑,主要的作用在破壞植物葉綠體的光合作用,導致植物乾枯,在光合作用效果強的烈日下作用更為快速。因為他的作用非常迅速,沒有系統性不會隨著維管束移動也不會因為水流影響其他作物,而且在土壤內的分解速度也很快,是農民管理雜草上的神兵利器,可以大幅降低水稻田區的雜草管理成本,以及作為乾豆類機械採收前的全株枯萎用途。

巴拉刈為什麼會被禁用?

巴拉刈和嘉磷賽(glyphosate)、固殺草(Glufosinate-ammonium)並稱三大非選擇性殺草劑,三者的產值約佔國內整體農藥市場的15%,巴拉刈既沒有嘉磷賽令人擔憂的環境賀爾蒙效應,價格也比固殺草低了一半以上,加上獨特的作用機制,在世界的農業環境中,目前還沒有能夠取代他的藥劑。

巴拉刈最令人擔心的點並不是他在農業環境上的破壞,而是他對人體的傷害,尤其是施用者及誤用者。由於巴拉刈在田間施用後只要經過日照就會快速分解,且接觸到的地方只要有葉綠體的存在就會乾枯,消費者很快就可以辨識,在消費端的風險是非常低的。但若是尚未與植物作用的情形下接觸人體,尤其是眼睛、鼻腔、口腔、食道等具有黏膜的部位時,會對人體產生嚴重的影響。巴拉刈藥劑會跟著血液移行到肺臟,並且破壞肺泡,大多數的巴拉刈中毒者並不是死於急性中毒,而是死於肺部纖維化的呼吸衰竭。因巴拉刈而自殺的人會承受的不只是死亡的結果,還有中毒至死亡約兩週間不可逆的身心煎熬。長庚醫院已故毒物科主任林杰樑醫師在世時就專研巴拉刈中毒者的急救措施,並研發一套血液透析急救技術,將原本接近100%的死亡率降至50%,但需要醫學中心的設備,對於地方醫療設備較匱乏的地區,對於巴拉刈的急救依然束手無策。

公衛與醫學界長期以來對於巴拉刈禁用的聲浪從未停歇,由於巴拉刈本身的極高致死性導致醫療院所收受到巴拉刈中毒患者時大多僅能給予消極治療,面對患者跟家屬的絕望心境,醫療人員的士氣會大受打擊也是可以預見。而農業界則以沒有替代藥劑為由加以駁斥,並且提出巴拉刈製劑本來就已經加以染色和添加苦味劑(八乙酸蔗糖酯)來加強誤用時的警示作用。兩者之間長期以來的扞格,讓巴拉刈禁用與否成為一個很容易失焦的議題。

農用資材對人體與環境的衝擊

農用資材對人體與環境的衝擊

農用資材,包括農藥、肥料、設施等等的產生,都是為了「人力所不可及」的農業生產模式,有人會主張如此「農業工業化」會嚴重影響生態和環境保育,但若非用這樣的方式生產,人類會面臨嚴重的飢荒問題。臺灣位於一個對外貿易相當暢旺的區域,加上國內經濟能力不錯,若有不足的農產品都可以靠著進口補足,在農業生產上長期以來的缺工問題在消費者端的感受並不高,僅止於基層生產者的意見反應。以生態方式耕作雖有兼具產量跟品質的研究成果,但是對於操作者本身的技術與知識水準要求相當高,並且多屬於勞動力高度集約的營運模式,在農村缺工狀況無法獲得抒解的情況下,基層農民依然會相當仰賴農業資材的使用。

禁用農藥的成功案例:DDT

科學的發現總是循序漸進,在解決眼前的問題時,依照科學的進展會越來越走向穩定化跟降低對環境的衝擊的方法。最著名的例子便是DDT,1940年代發現DDT對於病媒蚊和其他害蟲的防治效果十分卓著,對於人體也沒有立即性的影響,一時之間全世界都在大量使用DDT以維護公共衛生跟增進農業生產,也的確降低了人類得到瘧疾等傳染病的機率。但是二十年過去卻觀察到DDT具有生殖毒性,會讓溫血動物產生不孕,也就是「寂靜的春天」一書中所報導的事實,因此從先進國家開始逐漸開始禁止使用。但是DDT的確在人類公衛史上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前功與後過並不能相抵,而是應該分開來討論。

另一個例子則是,目前已被鑑識出對蜜蜂造成嚴重影響的類尼古丁農藥,如益達胺、賽速安、可尼丁等,在發明時科學家僅僅注目在對於刺吸式口器的害蟲防治效果極佳,而且對於人體傷害很低。近年來,在農用化學品的應用上,先進國家開始意識到風險評估的重要性,在不影響功能性的前提下,基於保育生態與環境的層面做出全面性的評估,三十年前所登記的農藥與現今所新登記的農藥,所需要評估的項目多了數十樣。

而這些保育意識的興起,也是隨著科學不斷的演進,科學家在不斷觀察農業生產所面臨的問題時所得到的結論。因此對於各項農業資材或是農法的管理,都應該是滾動式的管理,前功雖不能抵後過,但仍舊不能抹滅曾經對於人類的貢獻。

農業生產去除資材輔助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近年來關於農業相關的論戰方興未艾,是否使用農業資材成為一項相當重要的辯證項目。一個資材的優劣,其實應該回歸到科學證據與價值選擇的正當性之間進行理性討論,參考多方意見之後才能得出結論,而非馬上陷入科學萬歲、產值萬歲或保育萬歲之類的二元邏輯,經過充分討論的結論結果,也較能夠取得大多數人的支持。當然資材都會有好的一面跟壞的一面,就拿這次的話題主角巴拉刈來說,防護不良時對於人體的傷害確實相當的高,但在專業人士操作之下,他卻又是比其他的除草劑來的更為友善環境,並且有效降低人力成本。若要更長遠的看,能夠都不用採取草生栽培當然更好,但草生栽培也需要一定的條件。因此我們實在相當難簡單的評論某一種農法的功與過。在農業議題上的討論,就像是水平板上的泡泡,要取得多方平衡才能將泡泡維持在中心,只有考量一方需求是很難達成的。

農業生產去除資材輔助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巴拉刈禁用議題的成因

農委會這幾年也禁止了不少劇毒農藥的使用,的確也有遭遇到基層反對的情況,但最後都順利解決了,唯獨巴拉刈為什麼會陷入這樣長期的角力呢?有幾項原因可以分析:

1. 沒有替代藥劑。巴拉刈的作用機制,全球無雙,沒有其他的除草劑的特性像他一樣,見青就殺,入土即化,光中消退,水和性高。
其他已經禁絕的劇毒農藥巴拉松(PARATHION)、滅大松(METHIDATHION)等,都有替代性藥劑可以使用,也因此來自農民的反彈就會降低,因為並不是剝奪掉他們一項具有獨特性的工具。而目前巴拉刈除了24%溶液之外,另有一種混合劑巴達刈,是巴拉刈和達有龍混合而成的殺草劑,和巴拉刈不同的是,巴達刈主要針對長效性的雜草控制,而且達有龍本身在土壤的殘存壽命和巴拉刈恰恰相反,可達到60天以上才開始降解。之前亦有發生農民誤用達有龍造成水稻秧苗發育不良的情況,因此巴達刈無法作為巴拉刈的替代藥劑。

2. 市佔率高。巴拉刈在全國農藥市場也佔有將近5~7%的總銷售量,以農藥市場一年約60億的規模計算,巴拉刈佔整體的銷售金額約達到3億元以上,是許多農藥販售業者維繫銷售業績的重要工具之一。雖然這是商業層面的特性和一般的農藥管理關心的層面不同,但因為它的數量相當龐大,在國內的工廠所存放的成本跟原體數量也非常驚人,以農藥廠運作的經驗來說,國內的庫存巴拉刈數量應該還能供應臺灣一年半以上。而如果急遽地馬上禁用,先不提農民所產生的囤貨潮造成農藥工廠在落日時間來臨前拼命大量生產以滿足市場需求,落日之後農藥工廠該如何處理這些原體及成品,是相當大的問題。一般在之前的劇毒農藥禁用流程上,會給予一到兩年的消化期間,再加上市佔率沒有巴拉刈這麼高,通常都能在全面禁用時間之前,將庫存通通消化完畢。

3. 沒有替代劑型。和「替代藥劑」不相同的是,替代劑型是同樣的化學物質,用不同的製劑方式呈現,減少農民第一時間接觸所造成的傷害。例如之前十分熱門的胺基甲酸鹽類殺蟲劑「納乃得24%溶液」,被農民暱稱為「萬靈水」,對於蟲害的撲滅上效果卓著,而且安全採收期短,大部分的作物僅需要七天,非常受到農民歡迎。但是溶液的劑型跟巴拉刈的問題一樣,很容易遭到誤用,而且溶液的急毒性非常高,屬於劇毒農藥,所以在前幾年予以禁用。不過納乃得本身還可以製作成水溶性的粉劑,再加上特殊的包裝,可以減少誤食跟誤用的風險,所以現在市面上依然還有納乃得可以購買,只是從原本的罐裝液體農藥變成了袋裝的粉狀農藥。因此在基層反應雖然最好調配的溶液劑型不能用了,造成的影響還是有限,因此反對的力道較低。而巴拉刈在國內僅有24%溶液單一劑型,之前農業藥物毒物試驗所已有開發出50%水分散性粒劑的技術,但是技轉並不順利,最後廠商並無商品化並申請許可證。能否藉由即將禁用溶液劑型的壓力,推動安全劑型的發展與技轉,是能否維繫巴拉刈的使用壽命,仍有待討論。

4. 農村長期缺工問題。台灣的除草劑市場一直居高不下很大的原因在於,農村人力的減少與老化,造成基層勞動力一直不足,而購置機械與藥劑的成本選擇上,許多農民若無法一次貸足金額購買農機,就依然會選擇購買除草劑。在這種結構性問題的背景下,禁止巴拉刈的使用會造成基層非常大的反對聲浪,農民投入生產的勞力成本必須大量增加。要如何去認知這樣的問題內容,一定要深入基層了解現實的生產狀況,一味的臆測和提出空泛的建議,基層接受的可能性更低,也造成更大的溝通問題。

5. 原液口服和噴灑沾染的風險比例。之前被禁用的藥劑有很大一部分屬於有機磷或是胺基甲酸鹽的分類,他們對人體的傷害機制是急性的神經毒,只要農民的防護措施沒有做好,很容易就會發生健康的風險。而巴拉刈主要的風險來源是來自於口服誤用,一般在田間的噴灑在做好安全防護的狀況下,對於人體的風險是可以降至很低的。

6. 產業高度依存性。水稻、紅豆、果樹等產業對於巴拉刈的依存性相當高,因為巴拉刈使用可以在不傷害作物本身的情況下,藉由精準的施藥壓抑雜草或使植株乾枯利於機械採收。而這些依存著巴拉刈所發展出來的農作方式是長期以來農村缺乏人力所造成的社會現象。強勢全面禁用巴拉刈,卻沒有通盤考量禁用後造成對農村勞動力跟產業結構的衝擊,是基層反對最嚴重的聲浪來源。目前所提出的替代方案均無法撼動目前的產業結構,加上可能造成比使用巴拉刈更嚴重的環境衝擊。例如:紅豆另一個機械採收所採用的替代性藥劑52%氯酸鈉溶液,乾枯效果就不如巴拉刈,同時會造成土地鹽份逆境,使用上也要非常注意。某些果園在除草劑漸漸被限制使用的情形下,開始改採草生栽培兼具保養水土和維持土壤有機質含量的耕作模式,不過草生栽培並非放任雜草生長,在優勢草種和害物天敵棲息地的選擇上,也有相當高的技術空間。

7. 農村社會安全網的建構是否不足?
長期以來農村被套上發展較為落後,單位生產能力低、收入與社會地位都較城市為低下的刻板觀念,導致農村實際上的發展受限,農民常因經濟壓力導致精神疾病或負面思想的產生,發生的頻率亦不小於都市工商化地區。而農村又容易取得巴拉刈等造成生命風險的物資,但問題仍出在社會安全網的建構是否能夠快速透過人際關係來防止民眾做出自戕輕生的行為。一味只因防治自殺而禁用某種藥劑,是絕對的治標不治本政策。

控制巴拉刈:管理是重點

巴拉刈這類在用法正確下對農業發展有相當正面助益的農業資材,是否因為不當使用時對人體的高風險採取禁止使用的措施,導致因噎廢食的情況產生?或許在巴拉刈這個案件上,禁用可以收到大幅降低人體風險產生的效果,因為巴拉刈作為農藥生產,原體的進口可以受到明確的管理,但是像其他肥料、農用化學品,可以用其他的名目進行進口,甚至走私。禁止僅是讓販售行為轉入地下,像是因為水生生物毒性極高,早已被禁止使用的福壽螺防治藥劑三苯醋錫,在台灣還是不定時可以被查緝到非法使用,原因是他比現行的藥劑便宜且效果更加卓著,許多農民為了節省成本鋌而走險,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使用的藥劑是禁藥,誤信農藥行說詞而誤用。

在巴拉刈的管理上,限制使用或許比全面禁用更具備可行性與減少衝擊的效果。防檢局在之前推出若干有關巴拉刈的管制措施,包括購買必須進行登記、農藥販售業者必須將巴拉刈上鎖、非農民不得購買、須以專業人員進行代噴等,這些措施都有一些道理,但很難徹底執行,肇因為國內對相關農藥管理的負責人力十分欠缺,管理範圍又十分龐大,導致政策無法徹底執行。

巴拉刈的製造都必須由原體稀釋,因此如果對農藥廠進行嚴格的生產登記跟報備制度,以及規定進口原體跟成品時都必須逐批清查數量,將巴拉刈在國內的流通由源頭進行管控,建立整套巴拉刈的產銷流通監測網絡,並不定期對藥廠、經銷商等流通點進行數量稽查。國內的農藥銷售結構大多是透過地區經銷商去進行,所以控制了工廠跟經銷商的銷售數量,往基層的管控力量就不需特別提高,也能做更為有效的管理。這一種管理措施,可以應用在許多需要政策性控制的藥劑上,一般的藥劑依據農藥管理法管理即可。

推動安全的作業環境與專職人員,保障收入與整體產業鍊的健全

推動安全的作業環境與專職人員,保障收入與整體產業鍊的健全

安全的使用藥劑比防止誤用,是政府應該在農藥管理上更加重視的部分。農民平常在噴灑時的防護措施,若沒有經過良好的教育訓練,造成的暴露風險比直接誤用還來的高。況且農藥在使用時,除了某些特定藥劑和其他資材不相容必須單獨使用之外,桶混在台灣十分常見,導致暴露風險也急遽提高,因為不同成分與劑型的農藥,可能會造成交互作用。農委會對於提升農民的用藥安全觀念上應該要更為加強教育能量,末端檢驗固然對於消費者的食安把關是十分重要的工作,但在源頭的良好管理,才是整體農業環境兼顧進步、安全與生產需要的環節。

專職的劇毒農藥使用人員,是可以補上用藥安全的最後一塊拼圖。目前因為訓練人員數目仍不足,加上法規並沒有強制要求,導致這些人員即使受到良好的訓練可以安全處理高風險性藥劑,在農業市場上的需求還是十分低。出現類似問題的也包括未來會立法規範的植物醫師,在開放執業初期由於經驗較為不足有被基層排斥的可能,但是養成一個農業專業人員需要時間、案例累積跟學養累積,社會在看待這些新進專業人員時也應該多些耐心。打造從下而上緊密結合技術服務跟產業的專業事業鏈,可以活絡農村經濟、增加農村生產力、吸引人力回流農村、讓農業更穩定生產、提高農產品品質、維繫永續發展等。

不用農藥並非重點,完整的產業評估更重要

農業生產雖然是一件古老的行業,在環境親合、人員衛生、可追溯性等要求上也必須跟上時代,推行良好農業規範,藉此提高農民在生產上的水準,並非僅為了追求技術而犧牲了環境,農業和其他的產業不同,是一個高度人與環境進行共同成長的行業,永續發展的精神在農業上是相當重要的。今次透過巴拉刈遭到限制使用的事件,可以讓社會大眾多在這個層面上多思考傳統的農業生產模式是否需要再加以精進。

在現今的農業發展方面,尋求典範轉移是一件非常迫切的事情,之前的農業典範主要還是從綠色革命一路傳承下來,以產量為主的觀念,由於人口爆炸性成長,不追求產量就無法跟上人口成長的腳步。在二十一世紀的新農業典範上,在永續發展的大旗下,對於農業從事人員的健康安全,應該被列為最優先的選項,無論是對農地的各項操作,生物多樣性的選擇,農業資材的選擇,最終還是回歸到從事人員本身的人身安全上,除非已經全面進化到用機械去完成所有的農事了。另一個角度來說,要是真的農事可以全面都用機械代替人力,那今日巴拉刈禁用的爭辯議題就不存在了。

目前世界各地陸續在推行的良好農業規範,都已將農業的永續發展列為優先考慮事項,並非不能使用農藥,而是要經過完整的評估,使用時也必須有接受良好訓練跟防護措施的人員來操作。有許多的農民在缺乏教育和輔導資源的環境下,依然用非常高風險的方式在管理農作物,即便政府用法規降低了部分資材的毒性,農民直接暴露的濃度還是遠高於消費者所攝入的。在農村人力高齡化的狀況下,如果要能夠持續吸引人力回到農村,政府、學界和產業界在爭論巴拉刈藥劑禁用時,是否也能將關心的眼光稍稍放到整體農業環境的改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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